Ifeet.Net 07-6-15 11:37
风月宝鉴的背面——评张沪的小说《鸡窝》
北京同心出版社出了新书,名字叫《鸡窝》;写妓女劳改生活的;开始很不喜欢这书名,就撂下了。谁知再重新拿起来,就放不下一直看到了底。
老实说,《鸡窝》是中国当代小说我看到现在,感觉最残酷的一部作品。写妓女人生而且背景还是完全失去人性的文革60年代;妓女被改造的“窝”又是监狱,再加上女作家张沪自己身陷囹圄整整20年,她对“窝”里的“鸡”几乎是以一种法医式目光,在冷漠观察中的客观记录。所以在这部小说里,读者休想感觉到任何一点“阳光灿烂的日子”,而仅仅就是上述诸种因素的残忍叠加。过去只在看心理恐怖电影所能体验到的种惊惧折磨,这一次我却在阅读《鸡窝》时,十倍百倍以上地感觉到了——什么叫作恐怖小说!
《鸡窝》里有男有女,也写到了男欢女爱,可唯独两性的感情却被完全被抽离殆尽,剩下就只有嫖与淫之间的买卖关系。也许天下很多男女,平时早已都被那些充满甜蜜爱情描写的世界名著蒙晕了头迷走了魂。可《鸡窝》一定会让你在不断的冷战之中体会到,什么叫“色是刮骨钢刀”!同时作家还把《红楼梦》里写到的那面“风月宝鉴”,很冷酷地反过来让你看看在“宝鉴”的背面,娼妓人生又是一副怎样令人胆寒齿冷的骷髅模样。作家毫不掩饰她与“窝”中所有的“鸡”之间的距离,还有她本人对娼妓们的生理拒绝:“虽然写起来十分恶心,甚至引起呕吐,但我还是想登高远眺,画一幅人间全景的图画。”
小说当中所有人名,都被作家换成了蔑称:烧鸡、酱鸡、柴鸡、老母鸡、芦花鸡……可为了减轻一点阅读的残忍,我又不断翻回首页,一次次努力记住那些已经被“鸡”化的人名,这样以缓解我在接受时的感觉折磨。
《鸡窝》的写作背景恰恰是60年代中期。当时“窝”外的人都象野兽那样“其乐无穷”地残酷武斗。而在“窝”里的“鸡”们,则在更残酷更可怕地地互相密告、恶斗、残害、乃至谋杀!邵燕桃是在旧社会妓院中老鸨火烙铁下长大的,可当她害死前任而自己接任老鸨之后,“老当家教会她内媚,更教会了她怎么收拾对手”。于是,从她一被关进“鸡窝”伊始,就象“老母鸡”一样,暗中唆使所有别人拼死“窝里斗”。在这种最残忍的互相谋害过程中,读者根本无法感受到任何一点女性的性别特点,而只有连骨头都不剩的啮咬与厮杀!
明着说,娼妓从1949年就已被彻底取缔了。可暗的呢?作家张沪以自己20年的监狱亲历,如此冷静地写道:“有人把卖淫的出现归罪于改革开放,这种说法若非成心便是颠倒黑白。……此类种群生命力极强,解放以后那么严格取缔都没有绝种,……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她们不过是换了包装改了称呼,根子还是两千年前的。”
《鸡窝》里唯一一段男女爱情,是发生在笪修仪与“吕布”之间,可最后这一对有情人的结局,却是笪修仪将自己染上身的梅毒,又无情地传给了她心爱的“吕布”。
文革期间,整个社会都只顾着“大革命”,因此在“窝”里所有身染严重梅毒的妓女们,根本就得不到任何医治,而且还在恶劣的生存条件之下继续互相传染。书中有着美丽名字的白雪玲,她在反驳监狱中女性右派谢萝所说“人与动物有别的是基于一个‘情’字的书呆子理论时,更有她自己的另一套“高论”:“有的人凭胳膊腿挣钱,有的人凭脑袋瓜挣钱,我们凭那个地方挣钱,不偷不抢,公平交易,有什么可耻?犯了什么罪?”可就是这位白雪玲,最后却一块肉一块肉烂死在严重梅毒当中。嫖娼卖淫真是“公平交易”吗?它确实没偷,但最后抢走的却是最宝贵的人命。小说第七章中的性病体检,可以说是作家对女性最丑恶一面最残酷直接的展示,那一段法医式的生理报告,可以说是对那些性腐败男官员与富有男土豪们最锋芒毕露的死亡教科书!有钱有势不是喜欢去放纵吗?好,从中国唐朝就特产的“唐疮”(梅毒),今天照样能够让他们断子绝孙而且送掉性命。
特定于上世纪60年代的监狱、更特定于沾染了整个社会各种“万恶”的妓女之间,最起码的人性根本就无从变起也无法存在。曾经在旧社会年轻过也美貌过的蒋月莲,当年以她美丽的肉身,刮尽嫖客的最后一块钱,而嫖客的致命报复,就是在最后一次嫖娼过程中,将一整包切碎的猪鬃全部塞进她下体,从此让她终生残疾完全失去作女人的感觉。而白雪玲刚刚因梅毒而烂死,挂在她坟上的一件时装绿褂子和一瓶雪花膏,就被在乡下长大的柴凤英不顾性命不怕报应地偷来喜洋洋地穿在身上。非典型性没人味的“鸡窝”生活,可以打破一切作女人的底线。
同样的心理恐惧,也通过这部最残忍的女性小说,完全传达给了我,以至于我刚读完这小说的前几天,难受到根本无法下笔去评论它。作家张沪在《代后记》里这样写:“与医生们拍摄的可怕烂疮病理相片陈列展览会上一样,目的是提醒那些沾花惹草的人们,千万不要梦断酆都(阴间)。但愿《鸡窝》能起到醒世恒言的作用。”
可这部小说,真的达到了“醒世”天下男女的效果了吗?此小说揭露残酷有余,病理惊吓作用确实让人读来瞠目齿寒,可对已经跟随人类两千年并独具中国特色的娼妓历史的社会、文化成因,却深入挖掘得相当有限。同样是写监狱人生,我读过妥斯陀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记》,其残酷性要比《鸡窝》可怕得多,但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失去悲悯之怀。仅仅就此而言,《鸡窝》仍然还只停留在“记者观察”的境界,而没有达到“罪与罚”的哲学与文学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