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我不知道什么才是刻骨铭心,
那也许不过就是一个动作、一个细节、一个琐碎,
一个可以在梦中浅浅尝到泪滴的故事,
我愿像一片宁静的海湾般沉睡,
像是饱满的原野,
像是一棵刚刚被伐倒的树,
在倒下的那一刻,溅起了可以铺满半个天空的粉红芬芳。
晴蜓像流星一般飞落,
而那芬芳飘向了何方?
爸爸曾经告诉过我作为哥哥所应该承担的责任,那就是照顾好美苑,妈妈去世的那一年,我第一次为了美苑向别人挥起了拳头。
爸爸问我:“为什么要打架?”
“他们欺侮美苑。”我的声音很小,毫不理直气壮。
“输了赢了?”爸爸又问我道。
“赢了!”这一次的回答,却又是那么的理直气壮。
“牛比!是个爷们儿。”爸爸的举动出乎我的意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似乎是在将一种责任分担给我。
“但是一定要记住!男人是不要轻易挥动拳头的,但是保护妹妹和你所珍爱的人是你不能推卸的责任。”爸爸所交付我的责任,我只在与佳婷结婚的那一刻曾经暂时的忘记过,那时的我在想,美苑总有一天会长大,总有一天会找寻到她自己所爱的人,而那时的我要怎样呢?像佳婷的爸爸一样吗?总会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我,仿佛是我带走了他身边最珍贵的宝物吗?但是我不能阻止美苑去寻找属于她自己的幸福,当我牵起佳婷的手,给她带上结婚戒指的那一刻,我望向美苑,她兴奋的表情表露无遗,她的高兴真实而生动,我想在或许间,她也会流露出一丝悲伤,曾经独一无二的疼爱在这一刻平分为了两半,我亏欠她一个寻找幸福源头的机会,亏欠她一个将这份爱重新填补的机会。
我无法忘记美苑对佳婷说过的那句话,“若是无法单独一个人生存的话,我愿意相信不会有变。”怎样才是无法一个人单独的生活呢?怎样才是愿意相信不会有变呢?面对着依稀清醒的美苑,我不知道要如何去说。
美苑受的伤与佳婷不同,佳婷受到了正面的撞击,内脏与身体上都受了很重的创伤,有的伤更在身体内部,很难愈合的地方。而美苑的伤主要是冲击造成的,身体上都是轻微的擦伤,主要的问题在头部,医生说她脑中可能有一块积血,所以给她实施了开颅的手术,他们剪去了她的头发,她的头上缠绕着厚厚的纱布,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已经清醒,只是依旧坐在原本坐过的位置,静静的注视着她。
“哥哥是你吗?”美苑慢慢的睁开了眼睛,轻声的问道。
“是我,感觉好些了吗?”我挤满凑过身去问道。
“就像是突然做了一个梦,突然回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情,有你,有婷姐,甚至还有爸爸,有妈妈,只是我自己显得那么的模糊。”美苑的话说的很轻,气息微弱。
“美苑不要再说了,你需要多休息。”我想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但是没有成功。
“我梦到了你们结婚前,我与婷姐谈话时候的情景,说实话在那次谈话之前,我都很怨恨她,在爸爸妈妈离开我们之后,我不能再看着哥哥你再离开我。”美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害怕失去最后最珍贵的东西,但是那一次的深谈后,我彻底的改变了,没有人会从我身边带走任何东西,因为最后选择走出的将是我。” 美苑伸出了一只手,滑过了我的额头,滑过了我的面颊,停留在我下颌的位置,“哥哥也需要属于他的幸福不是吗?失去的爸爸妈妈疼爱的并不只有我,至少我还拥有哥哥的疼爱,而哥哥只有婷姐。”对于美苑与佳婷的那一次谈话,我是在她们偶然的闲聊中才得知的,但是交谈的具体内容,我并不知晓。
“美苑,真的不要再说了,也不要胡思乱想,我不会在失去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了。”我紧紧地握住了美苑的手,那只手已不再冰冷异常,而是一种淡淡的温暖。
“终有一天我是要离开哥哥的,哥哥的身边只能有婷姐陪着你,如果这一次婷姐离开了,哥哥是否可以单独一个人生活呢?真希望一切都不会有变。”美苑叹了一口气,将目光抛向了躺在另一张病床上佳婷。
三个人的手重新握到了一起,但是我不知道其中的一个人是否可以感觉得到。朋友们都预言我不会太早结婚,但是在同学和朋友的这个圈子中,我却是最早的一个,佳婷总会向她的朋友吹嘘我的求婚是如何如何的浪漫,然而在我的脑海里却是另一个版本。
是佳婷向我谈及结婚事情的,但那也许并不能算是一种求婚,而更多的像是一种建议,在爸爸离开我们的第二天,佳婷对我说“我们结婚吧?”我忘记了那时自己吃惊的表情,或许佳婷也早已忘记。
“你喜欢给自己编造幸福的故事吗?”我记得佳婷那时是这样问我的。
“不知道。”我看着她,茫然的回答。
“让我给你一个继续编造故事的机会吧?”佳婷慢慢的走近我,在我右边的位置坐了下来,伸出手,触摸我的下颌,指尖在我始终无法刮除干净的胡喳上停留,这写细小的可以在指尖留下轻微痛触的小东西在她口中是一种温柔的存在。她的头挺靠在我右边的肩头,而依靠在我左边肩膀上的美苑已经渐渐入睡。
那一夜,我是在她们的依靠中度过的,我没有睡,而是不断的抽着香烟,墙壁上照片中的爸爸注视着我,表情有些奇怪,那是每当他拍照时都会露出的表情,房间的光线并不明朗,然而我却依旧可以看到照片中他眼角边细细的皱纹,年华缘以显现,即使妈妈在另一个世界驻足等待,爸爸需要找寻的距离也必须用年华来计算。
“哥哥,如果我们到了另一个世界,真的能在那里见到爸爸妈妈吗?那里真的有你给我讲述的故事吗?”美苑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
许多人都忘记了年幼时随口编造出来的故事,但是许多人都会记得那时所听过的故事,聆听或许是一种无法磨灭的感动,而编造则是一种不自觉的欺骗,谎言是那么的容易为人所忘记,而感动可以存在一生。
“或许吧?”我忘记了如何去继续编造欺骗自己额定谎言,但是却无法做到向美苑坦白一个真相大白的欺骗。
“可能是50%的机会吧?或许可以,也或许不可以。”美苑将眼睛往向天花板,一个人喃喃地说着。
那个代表离别的国度是否真的存在,我真的无法确认,也许那里真的有幸福的存在,以至于到过人,就忘记了回来。
“哥哥,我很想再睡一会儿,能对我说一声‘晚安’吗?”美苑的眼光突然间变得越发迷离起来,我的心不禁一震,手掌中的紧握的两只手为何突然变得异常的冰冷,我匆忙地搜寻着显示生命拨动的仪器,似乎还在连接生命的光点在跳跃地如此孱弱。
我冲出了监控的病房,向是一个茫然无措的迷失者寻找着我的目标,我大声叫嚷着“大夫”,目标早以随着白衣的护士从我身边侧身而过,我恍惚地望着那个或许正在吞噬我身边最珍贵东西的黑洞,有人冲进去了,然后关闭了房门,红色灯又一次亮了起来。
我可以做事情又一次变为了等待,我就像是一个失去了能量的机器,摊坐在那条冰冷的长椅上,谁可以给我一点点的能量,让我振作。
“婷姐,你到底喜欢我哥哥什么地方呀?”在佳婷真正成为我们家庭中一员的第二天,我偷偷的在花园的外面听到了她与美苑的谈话。
“不知道。”佳婷眨动着眼睛,似乎在努力的思索,“就是感觉你哥像是一个能量快,能量块懂吗?”佳婷反问美苑道,美苑摇了摇头。
“看过《变形金刚》吗?就是那种被一大堆没头没脑的铁家伙抢来抢去的东西,听说是非常需要的东西。”佳婷淘气的向着美苑做了一个鬼脸。
“我哥哥是被一大堆没头没脑的铁家伙抢来抢去的东西?”美苑也露出了一种思索的表情,“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不就成了没头没脑的铁家伙了吗?”美苑好像突然领悟了一样说道。
“这个我到没有想到,看来我的比喻有问题。”佳婷笑了笑,然后一本正经的说道:“那你哥就像是牛粪,我们这么漂亮的花朵就让他好好滋养滋养吧!”
她们开心的笑着,那笑声和与透过树木叶梢溜进花园的夕阳同时定格在了我的记忆之中,这或许就是生命中所刻骨铭心的片段。
但我不知道什么才是刻骨铭心,刻骨铭心也许不过就是一个动作、一个细节、一个琐碎,一个可以在梦中浅浅尝到泪滴的故事,就像是今天吗?我似乎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故事,然而却依旧无法阻止这一段故事告一段落,明天是否依旧可以继续?若是无法单独一个人生存,我愿意相信不会有变。
然而上帝的玩笑会就此停止吗?
红灯熄灭了,那个我已熟悉的医生又一次站到了我的面前,我望着他不知为何竟然笑了,“很抱歉,我已经尽力了。”这不是一句宣判,而更像是一场赌博后的告知,我固执的否定了祈祷的作用,上帝赢得了他的筹码。
美苑已经完全地脱离了危险,又一次进入了梦乡,她的睡相有一种熟悉,却似乎并非来源于与她自己。
佳婷也沉沉地睡去了,那睡眠的姿态让我想起了一片宁静的海湾,想起了饱满的原野,想起了一棵刚刚被伐倒的树,它倒下的那一刻,溅起了可以铺满半个天空的粉红芬芳。晴蜓像流星一般飞落,而那芬芳飘向了何方?
我久久的站立于佳婷的床前,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笨拙,她在不可复述、不可描摩的消逝,我明白了静穆在此时此刻的重要,伸出手,触摸的却已非她的世界,我似乎听到有人在向我告别,然而声音熟悉却又陌生。
我久久地站立于那张床前,目光不曾移开她熟悉的脸庞,一闪而逝的伴随着一种永恒,扑朔迷离的伴随着一种清晰,我不敢动,生怕打扰了那睡眠中的风景。
突然间,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我以为是自己正在做梦,然而那声呼唤却又一次响起,那是真实的,我清清楚楚的听到了一声呼唤,有人在呼唤我,一种从梦中醒来的呼唤。
“老公。”
我慢慢的转过了头,美苑缓缓的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