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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与潘巧云

潘金莲与潘巧云是《水浒传》里知名度最高的两位女主人公,后世人称“绝代双潘”的便是。他们都是不得好活并且不得好死的典型,因此命运都很悲惨。窃以为梁山好汉们什么都好,就是不该对二位佳人下此毒手。潘金莲倒也罢了,毕竟她谋杀亲夫,尽管被人唆使,只是从犯,却足以逼得打虎武二非杀母老虎而后快。但潘巧云何辜,只偷了一回汉子,也落得个相当惨的下场。二姝的死法都是毛骨悚然的。 武松杀嫂时用的是这般手段:“那妇人被武松脑揪倒来,两只脚踏住他两只胳膊,扯开胸脯衣裳。说时迟,那时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挖开胸脯,抠出心肝五脏,供养在灵前;胳察一刀便割下那妇人头来,血流满地。”扬雄杀妻时也是这般手段:先“把刀挖出舌头,一刀便割了,且教那妇人叫不得”,再"一刀从心窝里直割到小肚子下,取出心肝五脏,挂在松树上。杨雄又将这妇人七件事分开了,却将钗钏首饰都拴在包里了"。不仅开膛破肚,并且乱刀分尸,还洗劫财宝,其杀妻理由更是匪夷所思,只道是:“你这贼贱人!我一时误听不明,险些被你瞒过了!一者坏了我兄弟情分,二乃久后必然被你害了性命!”这简直是迫害狂式的虐杀。病关索扬雄果然如此病态。

        事实上,细审二潘日常言行,基本可算良家本分,只因不幸嫁得冤家丈夫,要么脓包,要么凶残,才惹出如此事端。
                                                                     
                                     1.   

        先说潘金莲。她原是抗拒老色鬼的先进典型,绝对有资格被吸收入党的。履历上说她道:“那清河县里,有一个大户人家,有个使女,娘家姓潘,小名唤做金莲;年方二十馀岁,颇有些颜色。因为那个大户要缠他,这使女只是去告主人婆,意下不肯依从。那个大户以此记恨於心,却倒陪些房奁,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从中我们可想象金莲姐必然为守身如玉抗拒老色鬼而经历过威逼利诱等诸番波折。一个糟老头,有权有势,在当下想拈个花惹个草都不算难,必然会有一大堆想嫁给房子车子或者钱财的美女投怀送抱,倘若那遭老头还是个洋货,应聘者想必更多。但是金莲姐毅然决然地对糟老头说不,连吃她豆腐都没门,可见此女何等贞烈。只不幸她无法安排自己命运,终于以跳楼价被处理给武大郎。
        武大人称“三寸丁谷树皮”,活脱脱小型糟老头,哪里会有年轻女子要他,何况该女子又“颇有些颜色”?金莲的不幸一至于斯。 武大既如此脓包,有妻又如此美貌,何愁没有轻薄浪子一拨拨地没日没夜地跑来他家楼下想让他家娘子敲竹竿?但是在遇到情场老手西门官人之前,金莲姐硬是没有任何不良记录。她每天的生活内容,除了帮武大制炊饼,做家务,就是呆呆在家里呆着,偶尔透过二楼的窗缝窥瞧街上的热闹,或者偶尔和邻居大娘聊几句。如此不堪的苦境,如此大把青丝年华,换作一般女子,汉子早偷了十回八回了。亦可见金莲姐何等安守本分。不料施耐庵老先生好不厚道,从武松上门拜嫂开始就对金莲姐淫妇长淫妇短地呵斥一气,说她如何淫念丛生云云。其实武松英雄如此,“不是这个汉,怎地打得这个虎”,又会有几个女子对他不上心?长期闺守的金莲对武松青眼以待毫不奇怪,何况她对武松的喜好大都只停留在意淫阶段,除了对武松说过一句:“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的轻薄戏谑外,总的来说是相当安分的。意淫也可以算淫么?施老头肯定《太上感应篇》看多了。
       另外,金莲大概是相当烈性子的,这不是淫妇会有的可贵品质。除了从力抗糟老头轻薄里可见一斑外,武松因上京运货来向兄嫂辞行而暗讽嫂子“篱劳犬不入”时,从金莲嫂子的反应里也可见这种烈性子。文说:“那妇人被武松说了这一篇,一点红从耳朵边起,紫涨了面皮;指着武大,便骂道:你这个腌渣混沌!有什么言语在外人处说来,欺负老娘!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人面上行得人!不是那等搠不出的鳖老婆!自从嫁了武大,真个蝼蚁也不敢入屋里来!有什么篱笆不牢,犬儿钻得入来?你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下落!丢下砖头瓦儿,一个个要着地!”这话是金莲嫂子行为的基本写照,尽管她命运如此不济,又正当如花妙龄,对男女之事也多有绮念,但是她真的基本上是坐正行直的。
        武松一去,情况起了很微妙但其实很强烈的变化。遵照二弟的嘱咐,武大每天少做生意,早出晚归,意在看着自家婆娘。清白无辜又性如烈火的金莲如何能够忍受这种对她自尊心近乎践踏的行径?她原本就有理由恨武大郎,因为他让她等于守活寡;从此她更有理由不仅对武松由爱生恨,更恨上了姓武的一家人。这也许也是她此后走向“堕落”的一个不可或缺的动因,她在报复呢。
        潘金莲短暂的一生,唯有西门庆一个情人,这无论如何也不该遭受“淫妇”这一千古骂名。倘若小潘生在同时代的欧洲,没准她的情人经历还可以给她带来一些关于风流韵事的美名。如果不是西门庆连珠炮轰炸式的追求,加上王婆满肚子的坏水,潘金莲依然可能长此独守深闺。在这场风月故事中,她始终是一个被动者和应和者。
        有道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西门庆绝对是个坏男人的典型。履历上说他:“原来只是阳谷县一个破落户财主,就县前开着个生药铺。从小也是一个奸诈的人,使得些好拳棒;近来发迹,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放刁把滥,说事过钱,排陷官吏。因此,满县人都饶让他些个。”简直等于高俅第二。此人生平最喜泡妞。按王婆的理论说,要泡妞,泡好钮,需具备五件物事:“第一件,潘安的貌;第二件,驴儿大的行货;第三件,要似邓通有钱;第四件,小就要棉里针忍耐;第五件,要闲工夫。”不幸西门大郎样样俱备,并且实践经验异常丰富,是个摧花辣手。咱先来看西门大官人的出场情形:
     
     冬已将残,天色回阳微暖。当日武大将次归来。那妇人惯了,自先向门前来叉那帘子。也是合当有事,却好一个人从帘子边走过。自古道:没巧不成话。这妇人正手里拿叉竿不牢,失手滑将倒去,不端不正,却好打在那人头巾上。那人立住了脚,意思要发作;回过脸来看时,却是一个妖娆的妇人,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直钻过“爪哇国”去了,变坐笑吟吟的脸儿。这妇人见不相怪,便叉手深深地道个万福,说道:“奴家一时失手。官人疼了?”那人一头把把手整顿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礼,道:“不妨事。娘子闪了手?”却被这间壁的王婆正在茶局子里水帘底下看见了,笑道:“兀!谁教大官人打这屋檐边过?打得正好!”那人笑道:“这是小人不是。冲撞娘子,休怪。”那妇人也笑道:“官人恕奴些个。”那人又笑着,大大地唱个肥喏,道:“小人不敢。”那一双眼都只在这妇人身上,也回了七八遍头,自摇摇摆摆,踏着八字脚去了。这妇人自收了帘子叉竿入去,掩上大门,等武大归来。

        情场老手毕竟气度不凡,此种欲怒还笑,嬉皮唱喏的修养想来只有老色狼段正淳可与比肩。而武家媳妇道歉含蓄而不失礼,尔后“自收了帘子叉竿入去,掩上大门,等武大归来”的举止,亦颇有修养,是良家女子本分。只是不幸从此就惹出西门太岁每天无休无止地在人家楼下转陀螺了。
        小说直接描写他在武大家楼下转悠的一共有四处,先是“不多时,只见那西门庆一转,踅入王婆茶坊里来,去里边水帘下坐了约莫未及半个时辰,又踅将来王婆店门口帘边坐地,朝着武大门前半歇”;接着“看看天色黑了,王婆却才点上灯来,正要关门,只见西门庆又踅将来,迳去帘底下那座头上坐了,朝着武大门前只顾望”;再是“次日,清早,王婆却才开门,把眼看门外时,只见这西门庆又在门前两头来往踅”;最后“西门庆又在门前踅过东去又看一看;走过西来又睃一睃;走了七八遍;迳踅入茶房里来”。
        真是废寝忘食风雨无阻,充分体现了西门庆的性子之耐,功夫之闲。这是韦小宝式的死缠烂打,是鲁迅所谓的“纠缠如毒蛇,执着如怨鬼”。在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男性僧多粥少的当下中国,“男子汉何患无妻”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挺直腰杆说得出来的,在追求问题上,时代应该多提倡西门庆精神,戴三块表显然落伍了。看官要不与时俱进些,前书记老江说不定又要骂了,说你"NAIZ"或者"TOO SIMPLE"!
        当然,西门大郎的一切举动都逃不过王婆的法眼,并且相比王婆的手段,西门庆毕竟还是个小屁孩。这王婆不卖瓜,摆茶摊也只是赚点外快而已,她的本职工作是牙婆加媒婆。咱来看看她手段如何。
       先听她婆子自道:“老身为头是做媒;又会做牙婆;也会抱腰,也会收小的,也会说风情,也会做‘马泊六’”,是个六项全能;
       再看她眼光:“‘老身看大官人有些渴,吃个宽煎叶儿茶,如何?’西门庆道:‘乾娘如何便猜得着?’婆子道:‘有甚麽难猜。自古道:‘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老身异样跷蹊作怪的事都猜得着。’”是个实验心理学家;
       接着考察她打情骂俏的嘴皮子:“西门庆道:“王乾娘,你这梅汤做得好,有多少在屋里?”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讨一个在屋里。”西门庆道:“我问你梅汤,你却说做媒,差了多少?”王婆道:“老身只听的大官人问这‘媒’做得好,老身只道说做媒。”西门庆道:“乾娘,你既是撮合山,也与我做头媒,说头好亲事。我自重重谢你。”王婆道:“大官人,你宅上大娘子得知时,婆子这脸怎吃得耳刮子?”西门庆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极是容得人。见今也讨几个身边人在家里,只是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你有这般好的与我主张一个,便来说不妨。——就是‘回头人’也好,只要中得我意。”王婆道:“前日有一个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西门庆道:“若好时,你与我说成了,我自谢你。”王婆道:“生得十二分人物,只是年纪大些。”西门庆道:“便差一两岁,也不打紧。真个几岁?”王婆道:“那娘子戊寅生,属虎的,今 年恰好九十三岁。”西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要扯着风脸取笑!”那舌头不仅嚼不烂,尺寸上估计还要比孔明的三寸多上几厘。
       至此,我们才晓得,王婆原来是牙媒系的博士生导师呢。
       事实上,王婆才是这场风月事的幕后策划者,甚至风月事始末里的诸般手段,从大的指导思想“论五件物事”,到各种实施上的小环节,诸如请武家嫂子到家裁衣,何时西门庆该进门相见,进门时该说什么话,和武家娘子该如何举止,该怎样看她表情以相机而动,甚至该如何故意把筷子弄到地下以乘机捏对方小脚等等,以至于东窗事发后如何毒死武大,如何料理武大后事,炮制验尸的团头何九叔,都是王婆的主意。她是阳谷县策划界第一大师。并且可以说,他是整个水浒故事中最狡诈和最智慧的人。尽管狡诈只是一种邪恶的聪明,但她足以淋漓尽致地兴作任何风浪。
       至始至终,潘金莲没能掌控过自己的命运,却又始终不屈地要与命运周旋,只因太过弱小而太过倔强,香消玉殒得惨不忍睹。

           2.

        潘巧云的命运一点不比潘金莲好。尽管她没有丫鬟履历,出身殷实人家。她曾嫁一姓王的公务员。不料丈夫早死,这才经过相亲嫁了匹夫杨雄。尽管日子也算小康,但是想来内心并不幸福。一来杨雄粗鲁莽汉一个,自不懂怜香惜玉;二来他公务极忙,一个月有二十几天在县衙公干不回家,独留娇妻空闺寂寞;三来也许杨雄于房事一项颇有毛病,证据,一是人称病关索,面色醋黄醋黄的;二是娶妻两年多以来,妻子并无怀孕征兆。要不是有毛病,那就是不兴趣。一个大老粗不兴趣房事,你娶老婆干嘛!
       嫁给这种浑人,颇有小资情调的潘巧云注定是不幸的。而她又何尝有过淫妇的行径?和本家金莲姐姐一样,终其一生,她也只有一个情人裴如海。尽管是个和尚,和尚又怎的?鲁迅的和尚师兄就曾说过,和尚没有女人,哪来的小菩萨?潘巧云提到这位情夫时,说他是“一个老实的和尚。是裴家绒线铺里小官人,出家在报恩寺中。因他师父是家里门徒,结拜我父做干爷,长奴两岁,因此上,叫他做师兄。他法名叫做海公,晚间听他请佛念经,有这般好声音”,他的僧房“琴光黑漆春台,挂几幅名人书画,小桌儿上焚一炉妙香”,“端的是好个出家人去处,清、幽、静、乐”。可见这个小情人和她还是青梅竹马的关系。并且这小情人想来也是家道殷实的小资男,懂生活情调,并且嘴舌利索,能用好听的声音请佛念经,足以迷倒一大堆善男信女的。
       深闺寂寞,丈夫无心的孤苦,真是我见犹怜,何况又有这么体贴懂情调的师兄照应,你如何可以要求潘巧云不出轨?在追求这种幽暗的自由和合理的享乐的时候,潘巧云显然要比潘金莲大胆而主动些。但是她一点都不随便和浪荡,她只要她的师兄,英雄如石秀者,她也不放在眼里的。
       也不谋杀亲夫,也不害人放火,只是一两次幽幽的偷情,就要落得个被丈夫乱倒分尸的下场,理由只是伤了人家兄弟的感情和存在害人的可能性。这种中国式的欲加之罪的杀人法实在太过令人发指。潘巧云的冤屈,只有三国时代那个被丈夫杀掉用她的肉来款待刘备的那个女人的冤屈可以比拟。

           3.

       在乱刀挥舞杀向两个弱女子,开膛破肚,掏心割舌的解牛般的美妙刀法和无可掩饰的快感中,水浒英雄的形象在我的心目中一落千丈。他们甚至不该得到原谅,特别是扬雄。
       两潘以降,中国历代都有无数个两潘式的为追求丁点的情爱自由而遭受噩运的可悲可怜的弱女子。她们值得我们长久的默哀。并且还要祝祷,那样可憎恨可诅咒的时代不要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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